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乌纱委地,残碗映心(乌纱委地,残碗映心(第22页)像是在供奉什么东西。又像是在审判什么东西。再然后,他走到正厅角落,弯下腰,极其轻柔地将那只磕了口、缠着麻线的破碗捧了起来。他抱着那只碗,颓然坐到了正厅门槛上。他就那么坐在那儿,两条腿耷拉在门槛外头。残破的紫色官袍堆在脚边,像一面被人从旗杆上扯下来、丢在泥地里的旧旗帜。怀里抱着那只破碗,佝偻着背,看上去不像一个正二品的大理寺卿,倒像是雁门关街头随便哪个歇脚的、累到了极点的老头子。坐下之后,他缓缓抬起右手,伸向了自己头顶。他的手指摸到了那顶乌纱帽。他在城门口曾经一丝不苟地把它扶正过。他在下马时曾经把它的帽檐压低过。他在那些羽林卫面前,甚至在他自己面前,一直死死守着这顶帽子代表的东西——朝廷的脸面。大夏的法度。他陈玄身为钦差的最后一点体面。此刻,他枯瘦的手指握住了帽翅。轻轻地,缓缓地,将那顶乌纱帽从头上摘了下来。没有用力,没有愤怒的动作。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他只是摘了下来。然后把它放在了身旁的门槛上,与自己并排。那顶乌纱帽歪歪斜斜地躺在冰冷的石头门槛上,在厅堂灯火的映照下,帽翅投下两道细长的影子——像是两只折断了翅膀的鸟,再也飞不起来了。他倍感疲乏。那份疲乏,并非源自身躯的劳顿。一线天峡谷的死战、两个时辰的长途跋涉、北境的严寒与风雪,都不是他此刻真正疲乏的原因。让他疲乏的东西说不清、道不明。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东西碎了。碎得再也拼不回去了。可偏偏——在这片碎裂的废墟之上,在那些碎成齑粉的律法条文之间——有一样东西,没有碎。陈玄低下头,看着怀里那只破碗。碗沿上的缺口粗糙扎手,缠着的麻线已经起了毛球,碗底干涸发黑的米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酸味。它丑。它脏。它一文不值。可它是“人”的东西。是一个活生生的、有血有肉的、在这世上挣扎过、受过苦、最后无声无息死掉的人,留在这人间的最后一样东西。陈玄的拇指,轻轻抚过碗沿的缺口。他的眼睛干涩得要命,已经流不出眼泪了。但他的嘴唇在动。极轻极轻地,对着那只碗,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小到连坐在三步外的王冲都没有听到。他说的是——“老夫……受教了。”正厅的灯火摇曳了一下。地龙里的银丝炭又“噼啪”响了一声。但这一声比方才的轻了些,像是某种正在慢慢燃尽的东西,发出的最后一丝气力。然后一切重归死寂。王冲靠在廊柱上,死死盯着陈玄的背影。他看到那个枯瘦的老人坐在门槛上,抱着一只破碗,佝偻的脊背在灯火里投下一道弯曲的影子。身边歪斜着一顶被摘下来的乌纱帽,帽翅的影子搭在他的肩膀上,像是两只垂死的蝴蝶的翅膀。那影子很小。小到他几乎要忽略它。可他真切地感受到那个老人变了。王冲说不上来哪里变了。他只是隐隐觉得——以后的陈玄,会让他比以前更害怕。以前的陈玄信“法”,而“法”是有规矩的、有边界的、有漏洞可钻的。可一个不再信“法”的陈玄……会信什么?王冲不敢想。正厅门外,北境的风雪呼啸而过,拍打着大门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那声音一下又一下,沉重而有规律。像是这座被罪恶与奢靡浸透的宅院,正在发出一声接一声的、迟来的、永不停歇的叩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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