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出雪窝不足半个时辰,脚下的冻土便从死石变成了烂泥。
外头的风雪再烈,也不过是物理上的切割;而这黑林里的湿热,却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毒。
阿芜走在最前,手里的枯木棍每一次探下,都像是刺进某种活物的肉里。泥浆“吧唧”作响,黏稠地裹住他的靴底。
他刻意走在左侧,那里有一道深不见底的暗沟。腐腥气扑面而来,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只要我在左边,她就不会掉进去。
只要我在前面,所有的脏东西,都会被我挡下来。
喉间的腥甜再次涌上,他熟练地将其咽下。那股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,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安心。
他在前面走,她在后面跟。
这种“被依赖”的感觉,让他体内的暴虐因子稍稍平息。
安贞紧随其后,靴底沾满黑泥。她没有像普通女孩那样抱怨脏,而是蹲下身,指尖轻轻捻起一点泥屑。
“阿芜。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,穿透了林间的闷热。
“这泥里有硫磺味。”
阿芜脚步未停,只是手中的木棍微微一顿。
“还有呢?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沙哑。
安贞站起身,走到一棵满是黑水珠的树前,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那层湿滑的液体。
“树皮下的汁液是热的。”她转过头,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直视着阿芜的背影,“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温域。这是人为的。或者说,是被某种东西养在这里的。”
阿芜停下脚步,侧过头。
那双漆黑的眼睛里,不再是之前的冷漠,而是一种“发现同类”的玩味。
很好。
她没有问“我们安全了吗”,她问的是“这是谁干的”。
“别碰。”阿芜冷冷地警告,“脏。”
他没有否认她的猜测。因为他知道,骗不了她。
既然骗不了,那就让她怕。
怕到只能紧紧抓着我的手。
阿芜握棍的指尖骤然收紧,枯木表层簌簌落下碎渣。
他当然知道安贞察觉到了异样。
这片该死的“暖域”,就像个巨大的蒸笼。
地下暗河烘着地温,把这片低洼坑地变成了一个腐烂的培养皿。部落流传百年的禁忌不
,闷出的热气,像一层黏腻的油膜,死死裹在衣料之下,贴在皮肉上。
阿芜觉得舒服。
这种闷热、压抑、让人窒息的感觉,让他体内的血液流得更快。
他甚至想笑。
来吧。
看看是这林子先吃了我们,还是我们先踩碎这林子的脊梁。
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安贞。
少女的脸颊被热气蒸得微红,眼神却依旧清明,紧紧盯着他的背影。
很好。
只要你不倒下,我就带你去看地狱的尽头,有没有光。
又走了一阵,阿芜的木棍触到了异物。
那是一截腐烂的朽木,切口平整。
旁边散落着两片泛黄的残片,带着人工打磨的孔纹。
有人来过。
这里不是死地,是某些人的游乐场。
阿芜右脚落下,精准地踩在那两片残片上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。
他用力碾压,直到那些残片变成粉末,彻底融入黑泥。
安贞从他肩头探出头,目光扫过那截烂木。
“那是骨头。”她忽然说,“人骨。”
阿芜身体一僵。
“或者是某种动物的骨头。”她补充道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,“被削成了工具。这里发生过杀戮。或者说,这里正在发生杀戮。”
阿芜转过身,死死盯着她。
他原本想编个谎言骗她,比如“这只是树枝”。
但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。
面对这样一双看透一切的眼睛,撒谎是一种侮辱。
“嗯。”阿芜承认了。
他伸出手,不是推开她,而是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顶。
“既然知道了,就别再问。”
“问多了,我怕你晚上会做噩梦。”
“而我……”
他凑近她的耳边,低语道:
“最讨厌哄小孩睡觉。”
他直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“跟紧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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