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符缠绵病榻多日,索性罢了朝。流言像野草似的疯长,非议声一日高过一日。昔日太子的残余势力,暗地里都往英晊身边靠。
当初殷符登基,留英晊在内阁,加封兵部尚书,总揽军务,本意是拿他制衡霍家的军权。
可如今,眼下这局势,怕是要早做筹谋。
西暖阁内,内侍通传,林丞相在殿外候着的时候,姜媪正坐在御案前,翻着堆积如山的奏折,听暗卫低声回禀外头的动静。
她眸光顿了顿,在心底理了理思绪,淡声道:“宣。”
林丞相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,进来后没行跪拜礼,只站在殿中,目光落在姜媪脸上,等她先开口。
“丞相坐。”姜媪下巴微抬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林丞相神色不动,依言落座,殿里静得只听得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。
姜媪如今身子重,又日夜批折子、理急务,殷符又没法上朝,她只能让暗卫潜进大臣府邸听消息,再回来回禀。
此刻早已心生疲惫厌烦,没有多余的精力跟这只老狐狸绕圈子,直接开门见山:
“丞相门生遍天下,想来经史烂熟于心,我有个旧事想请教丞相。”姜媪指尖抵着奏折边缘,语声平缓,“汉初吕后掌权,先是收拾了韩信、彭越,接着清算刘氏宗亲,刘邦留下的那些子嗣,大半折在她手里。可有一个人,吕后从头到尾都没动过半根手指头。”
林丞相目光一凝。“何人。”
“萧何。”姜媪道,“开国丞相,功劳盖过朝堂,威望无人可比。可吕后自始至终留他一条命,丞相可知为什么。”
“世人皆知萧何自污。”林丞相声音沉稳,“他故意占民田、抢宅子,把自己的名声弄得臭不可闻,让天下人都看见他不过是个贪财好货之辈,身负污名,自然聚不起人心,也构不成威胁。”
,营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功劳积得太厚,威望压得太重。凭丞相手里这些根基,真要推波助澜,旁人也拦不住。”
她稍作停顿,喝了口梅子汤,压了压胃里的不适,“可只要迈出那一步,除却自己坐上那个位子,其余任何选择,与现状又有何异?”
“我不想走到吕后那般境地,丞相也不必学萧何,去败坏自己的名声。”
林丞相抬眸,眼底深浅难辨。
“姑娘就不怕,臣转头把这番话,一字不漏地告诉皇后。”
姜媪眼神没半分闪躲,神色坦荡。
“我自然怕。”她顿了顿,话锋却是一转,“可即便我不怕,丞相觉得,如今陛下龙体欠安,久不上朝,这天下便会大乱吗?”
林丞相凝视着她,没有立刻答话。
姜媪轻轻一笑,“每日的奏折,皆被按时批阅。发出去的诏令,无一出现纰漏。朝臣该议的政,他们议了。边境该调的兵,也让他们调了。丞相,你告诉我,这乱,从何而来?”
她身子微微前倾,压迫感悄然而至。
“是乱在那些见不得陛下不理朝政的流言里,还是乱在那些等着趁机上位的人心里?只要这西暖阁的门还关着,只要每日还有朱批从这西暖阁里头出去,这朝堂,就乱不起来。”
“丞相若是觉得我的存在碍了大局,大可以在朝局稳定之后,亲自上疏,将我定罪。”姜媪收回身子,神色恢复淡然,“但在那之前,你若敢把这番话递到皇后跟前,便是将这好不容易压住的暗流,亲手捅破。到时候,朝局动荡,第一个被推出去祭旗的,不会是我,只会是你林家。”
林丞相垂眸,指尖在袖中摩挲了片刻,再抬眼时,看向她。
“姑娘方才说萧何自污,吕后留他性命。姑娘可知,萧何把自己名声弄脏之后,百姓联名告状,刘邦虽没追他贪腐的罪,却依旧把他扔进了天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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