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典史话说完就没说话了,院子里安静得像是有一阵风吹过,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消散了。
张满仓盯着赵典史在思考。
张标也在看赵典史。
这个平日里懒懒散散,谁也不得罪的老头儿,此刻坐在石桌旁,腰杆挺得笔直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慢慢直起来的树。
张标忽然问:「我能问一下原因吗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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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嗯?」赵典史疑惑的看着他。
「关于你自己的原因。」不等赵典史开口,张标继续道:「无关忠诚,无关大义……」
「张公子是说私仇?」赵典史打断他。
张标点了点头,「这么说您可能不爱听,但我这人不怎么相信忠义,您对这件事表现出来的上心,也不该只是因为忠义。」
赵典史笑着摇了摇头:「兹事体大,张公子对我不放心也是应该的。」
他走上前,从张标手中拿回那一沓纸,翻了翻,抽出一张,递给张标。
张标看了一眼。
【洪武六年七月,五河县赵家庄,赵石头,石匠,徵调中都,八月二十日,石料砸伤,断右腿,后因伤致死。】
赵石头。
他看着这个名字,心里忽然有个念头冒了出来,下意识看了赵典史一眼。
赵典史没看他,只是低着头,一张一张地收着那些纸,像是在收一本旧帐本,翻着翻着,忽然停了下来。
「张公子想问什么就问吧。」他没抬头。
张标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出来:「赵典史,您本姓赵,赵家庄……是您的?」
「是我老家。」
赵典史把那几张纸重新叠好,放回布包里,系上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「赵石头是我本家侄子,那年才十九,刚娶媳妇三个月,徵调的文书就到了,人送走的时候,新媳妇哭得站不起来,我亲自送上的路。」
「后来呢?」
「后来?」赵典史笑了一下,但笑得比哭还难看,「后来石头没回来,回来的是一封信,说他被石料砸伤了腿,在工地上养伤,让家里别担心。再后来,连信也没有了。我等了三个月,托了好几层关系,才打听到——人早没了,伤太重,没扛过去。」
「工地上的人说,是石头自己不小心,站的位置不对,石料滑下来的时候没躲开。可我问了跟石头一起去的同村人,他们说是撑木断了,石料堆得不稳,这才滑下来的。撑木为什么断?因为用的都是次品,该换的不换,该修的不修。」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「跟今天石灰窑塌方,一模一样。」
院子里又安静了。
张标大概有些知道,赵典史为何会对这次的事儿这么上心了。
良久,张标才开口:「赵典史,我有个想法,或者说,有个不情之请……」
……
第二天一早,张标换了身乾净衣裳,揣上赵典史给的那份关于刘顺的记录,出了县衙,往刘家庄的方向走。
初冬的清晨,风里带着一股乾冷的气息,田埂上的麦茬已经枯黄,麻雀在麦茬地里蹦来蹦去,啄食落在地上的麦粒。
张标走在土路上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他在想三娘。
那个女人,男人死了五年,她一个人扛着,没改嫁,没倒下,靠着一手砌灶的手艺,勉强糊口。
庄上的人说她命硬,克夫,生不了儿子,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往她身上扎,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他昨天跟赵典史说的想法,就是想从三娘这件事儿入手。
也算是帮三娘一把。
张标现在还记得她来找自己写状纸的时候,眼眶红着,嘴唇发着抖。
可她还是来了。
因为她心里那口气没散。
那口气,就是她男人的公道。
张标加快了脚步。
刘家庄到了。
庄子还是那个庄子,土路丶土墙丶土坯房,远处那棵大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。
庄子里很安静,这个时辰,大部分人都下地了,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,看见张标,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,然后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。
张标没理他们,径直往三娘家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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