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四点半剧组收工。
不是正常收工,是因为主戏那条射鵰没过,后面几场围绕射鵰的戏都得往后排,整场的节奏被打乱了。
罗一峰没有发脾气,他只是让场务把机位拆了,然后让副导演通知大家散。
陈默卸完甲是五点十分。
他交完样甲以后没跟任何人打招呼,他往剧组驻地外面的草坡走。
驻地在一片缓坡下,几排板房搭在风里,剧组的大巴车停在板房后面,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。
陈默走到那片缓坡的顶上。
太阳已经压到西边那道山脊后头了,天是灰蓝色的,草坪被风压弯了些许,空气中透着一丝乾冷。
陈默就站在坡顶。
他没坐下。
站了大概有半个小时。
这半个小时他在想一件事。
他在想他今天这条戏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错的。
他今天早上五点半到的片场。
他是准备充分的。
他练了十二天骑马,他读完了《明史·宣宗本纪》和《明宣宗实录》的相关部分,他把朱瞻基十五岁那个时间点之前的所有生平事件排过一张表。
他穿上了十八公斤的真料甲。
他坐在马上。
他面对一百八十匹马的冲阵。
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准的。
但是他错了。
王学齐进监视棚之前没说话,罗一峰也没说话,两个人都让屏幕上那张脸自己说。
陈默闭着眼睛在坡顶站着。
他把那张脸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
那张脸上没有怕。
没有怕。
他演了一个「压住了怕」的朱瞻基。
他没演「怕」。
这两者的区别,他知道。
但他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会把「怕」跳过去。
风从缓坡下面刮上来。
陈默把眼睛睁开了。
坡下面是草原,远处是剧组的板房,再远一点是连绵的山脊,一群乌鸦从天上飞过。
他想起他查过的一个东西。
朱瞻基十五岁那年跟着朱棣北征,一共走了五个月,往返两万里,沿途死了不知道多少人。
他查的时候看到一个数字。
永乐十二年北征,兵部报的阵亡数字是七千三百人。
这还不算病死的。
这还不算马。
这还不算民夫。
民夫的数字没人算,朝廷从来不算。
五十万大军北征,民夫是这个数字的两倍。
一百万民夫沿路运粮,沿路病死丶冻死丶饿死丶逃亡的民夫,史书上都没有数字。
他合书的时候在脑子里估算过。
大概是五万。
往少了说,也有三万。
这些数字朱瞻基那时候是看不到的。
他那时候就是个十五岁的少年。
他只是在爷爷身边骑马。
他只是在听大臣们议事。
他只是在行营里睡觉。
但他会闻到。
粮车上的尸臭。
马倒下以后被就地掩埋不彻底的那种味道。
民夫冻死以后被拖到路边的那种味道。
五个月的时间里,他每天在那种味道里行军。
到了第一次真正看见瓦剌骑兵冲阵的那个早上,他身上已经装了整整五个月的这种东西。
他看见那一百八十匹马冲上来的时候,他不是一张白纸。
他是一个已经闻了五个月尸臭的十五岁少年。
那种怕不是第一次看到黑云压城的怕。
那种怕是一个已经在死亡味道里泡了五个月的少年,终于亲眼看见死亡从远处冲过来的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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