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面拍案已喊停,剑拔弩张之气渐收,钟元善对张子娥致歉道:「老臣才菲粗陋,目光不明,口齿已松,看不见什么世外高人,听不出什么真知灼见,方才一番出言相激,还请姑娘不要介怀。」
弯酸!腐朽!怎么还闹着呢?菜怕是都改了几回味,梁王遂抬手示意众人归座,宴会始开,是怎地个模样,旦见:
螺钿漆盘白玉杯,瑶筝琴瑟琉璃屏。
翠袖飘飘美人舞,一轮明月柳梢头。
醉啊,醉时几度遇春风?
可惜帝王宫阙,最殄美酒佳肴,开宴前一出戏,引得座上诸人各怀心思,无心酒菜,好生生金门玉殿盛宴一场,唯独梁王与张子娥二人吃得最为开心。梁王乃梁宫之主,又甚喜热闹,其自在悠哉自不须讲,而那张子娥……
那张子娥还于宴罢之际,趁人不在偷偷将糕点藏在袖中,好回去给百无聊赖在床上打滚的龙珥打牙祭。
出宫路上,苏青舟与张子娥在马车中比肩而坐。
张子娥心有一问,此刻正凝神思索。她天生洞察力高于常人,察觉到公主原本的浮虚气息以极缓之速日趋稳定,早已不似初见之日那般孱弱寡力。月有圆缺,气有起伏,休养生息,体质自有好转,张子娥曾疑心多虑,直到今日宴会结束,她惊觉身边之人不仅全无病态,且连带神貌气质都一同明丽起来。
张子娥暗觑一眼,公主如往常一样轻轻歪身与帘相依,显然她为宴会妆点过一番,身着牙白绉纱裙,斜戴翠绿嵌玉镶宝簪,然妆容与温酒不可使人脱胎魂骨,一握纤腰如昨,却了无弱柳之态,其变究竟为何?
张子娥再觑,又见公主轻阖眼帘,长睫低垂,沉静安闲,恰似一瓣水雾濛濛晕雨梨花,芬芳酣甜,幽雅可亲。正当她茫昧之际,那明眸一亮,霎袭一阵凉风,花上雨露簌簌落下,狂蝶不敢乱舞,乱蜂闻风而逃,定身深吸一气才知娇花之清贵,冷香之慑人。
此等尖锐,绝非小家
,是问殿上三月之约,而张子娥显然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,唯微微颔首而已。
模样端的是不解人间乐趣的清逸仙风,袖中揣的是包得三层外三层的糖味糕点,莫不是相貌生在仙界,品性长在人间?苏青舟因想到张子娥牵龙珥过门槛,抱龙珥上马背,为她穿鞋梳发编小辫,怕是为娘亲的论起细致体贴来,都俯首称臣叹道不如她。这些也罢,苏青舟确是没想到她还会不讲脸地偷拿点心,半点不惧被人瞧见颜面扫地,殊不知要颜面扫地,先须讲脸才好,苏青舟最初以为她讲,亦是于许久之后才知是误会,是叫眼前一张过分清朗的容颜给骗了。
她侧身倚帘,想着难怪龙珥待她极好,将龙气一概予她。她难免想到,自己给了龙翎什么,眼前忽然晃过一张忠诚无趣的脸,不觉嘴角苦味一笑,虽给得不多,不过的确是给过什么,不由得思绪游离出神,想起一些旧事,又于抬眼时逢上月色穿帘。
夏日车帘用薄纱,不是何人都似李明珏心中有鬼,将帘子整得密不透风。夜来天畔皓月出云,张子娥轻掀帘角,清光覆面,素净非常。苏青舟深深相望,不知为何看她之时,总似蒙有一层皎洁薄霜,模糊不明。她恍惚回神,不知为何要想上许多,目光一凝,问道:「先生立下三月之誓,想是已有计策,如今只有你我二人,先生可否说与本宫?」
「暂无。」
暂……暂无?苏青舟始料未及,而张子娥答时不曾思索,脸上淡定自若,没有一丝窘迫之色,反倒是墨色娥眉微挑,唇角徐徐勾起极浅弧度,启语淡淡说道:「不过兵,拿了再说。」
宁静之夜月白风清,雨过天晴风光霁月,月色一向以此等雅淡之味示人。或因今夜多云,婵娟隐现无常,诡谲多变,一改往日清新做派,将深黑化作一浓丽妖冶鬼妇人,噙着百媚千娇,婉转殷勤地攀上一身清隽白衣,挑拨出玩天弄地,剪风摧云,不死不休之气。
军中立状无戏言,虽不知国策门弟子才学之广博,但见其心胆之肥厚,不顾性命耍嘴皮子瞎扯谎,真当是举重若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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