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原来知道啊。”殷无极的身体震动着,嗓音沙哑,忽然流下两行血泪。
他本不该落泪,但这具傀儡躯壳是圣人之血所化,在大悲之际,泪如倾盆雨下。
他领悟了生之璀璨,死之忧怖,才明白爱的难以割舍,生离散,死相隔。
人生而为人,正因为没有“永恒”与“不朽”,才会珍惜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。
他不认为自己会永生不朽,甚至坦然接受生老病死,却希望别崖永远是最青春年少的芳华。或许是师长难以言表的偏私吧。
“莫哭了。”谢衍为他擦拭泪水,越擦拭,两袖都盈满了血。他流泪也很安静,甚至弯着嘴唇,试图把最美的一面留给师尊。
谢衍看着傀儡眉心那一点朱砂红,似乎蕴满了他作为师长的,最好的祝愿。
“若我败了,此处是我的终结……在死之前,我会用尽一切为你搭桥。”
“若是我赢了……”
天穹之上,红日渐次生重影,笼罩雪山之巅。
在祂的笼罩之下,整个世界都变成重影,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宛如镜花水月。
是真,是幻?是耶,非耶?
即使圣人,也是肉体凡胎。生、老、病、死,皆会在他身上留下刻痕。他也饱受其中苦厄。
曜日的红光之下,谢衍振衣,广袖鹤氅在雪风里飞扬,一朝拔剑起。
他以拜剑之姿,将山海剑的锋刃,贯入雪山大地。
那一瞬间,山川皆共鸣,好似世界的气运都与他相连。
共震中,他本该衰败到极致的凡胎,忽然焕发青春容光。
谢衍好似领悟了什么至理,露出释然平静的笑意,圆融透彻的眼眸,此时迸发无限光耀。
这光芒太耀目。殷无极傀儡之身,即使是直视“道”,也不肯移开视线,他似乎有了什么预感。
刹那间,谢衍的身影在这煌煌之光中——
灰飞烟
,形状。
天似鸡卵,此时被血线包覆,滴血的红。
好似世界的极限之外,依旧有未知之物盘踞之上。在雷劫开始之时乘虚而入,试图夺走主导权。
异变之下,殷无极的傀儡身体正在崩溃。他卧在雪山之巅的赤雪上,半截残躯拘着魂魄,机能在渐渐崩溃,他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流出眼泪。
或许有一瞬,他也想过随谢云霁死在这里。但是他们往渡天河之前的约定,此时给了他生之勇气。
他们抵达天之上,他们师徒,或许走的比任何大能前辈都要远。若是在这里放弃,千年的坚持,筹谋与抗争,一切都会结束。
思及此,殷无极涣散的红眸凝聚着光,尝试摆脱躯体束缚,“还得往前走……能救师尊的,只剩下我了。”
他们师徒千年,虽有殊途,虽走歧路,终归于同道。
天问无穷尽,渡化无涯际。
谢衍追问天道,他渡化万魔;一人仰望,一人垂首;虽有冲突,却也互补。
有时望向对方,宛如镜鉴。镜中人,是两面,也是你我。
不息的风雪盘旋在峰顶,温柔地将他的魂魄包裹住。好似师尊离去时残留的决意。
他不觉得冷,只觉得魂魄很轻,宛如一叶小舟,能够独避风雨,遁出天地。
殷无极的魂魄飘向天穹时,他陡然仰望。
被赤红入侵大半的天穹好似即将被吞噬。可是就在天穹完全赤红前,侵蚀停住了。
倏然间,遥远天际漫出一道耀眼的蔚蓝。是晴空碧海,也是雪霁天明。
面对蛛网般的侵蚀,反扑更似排山倒海,天河泼在天上,澎湃汹涌,涤荡一切病变。
在将这侵蚀驱逐时,天穹悬起一道霄虹。
无尽雪风包裹着殷无极的魂魄光团,将他托举。
殷无极的魂魄不再成为固定的形态,一尾游鱼从最顶峰跳起,飞越那虹霄时,正如鲤鱼越过龙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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