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晒了三天。
第一天,布还是湿的,搭在绳子上往下滴水,在石板地上洇出一排细长的水印,像是有人用笔在那里画了无数根横线。
那些水印从绳下延伸到墙根,又沿着墙根渗进石缝里,在暮色降临时慢慢地从地面上消失了,只在石面上留下一层极浅的颜色。
阿月没有去管那些水迹,她只是每天早晚来看一遍,像是在看布的变化过程,也在看那些痕迹如何从有到无。
第二天,布已经干了,但还不够白,是一种带一点灰的米白,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旧的颜色里挣脱出来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布面,布已经干了,带着一点太阳晒过的余热,边缘微微卷起,像是正在慢慢想起自己本来的样子。
她用手指轻轻捋平了布角,布面上还留着手洗时搓出的细微褶皱,她看了一会儿,没有再去拉扯,就那么放着,像是觉得那些褶皱也是布的一段经历,不需要被完全抹平。
第三天,布晒透了,白得发亮。
阿月站在绳前,仰头看着那些布,阳光穿过布面落在她脸上,像是一层薄薄的光正从上面流淌下来。
她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,像是有风从她眼底穿过去。
她没有说话,伸手摸了摸布角,布是暖的,干透了,边缘微微发硬,像是把阳光也一起织了进去。
她低头看了看布面,白的,均匀的,没有一个角落是暗的。
她的手沿着布的边缘慢慢摸过去,像是正用指尖丈量一段她终于够得着的距离。
彩英从灶间走出来,她手里端着一碗水,站在阿月身后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晒的布比我自己晒的白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打扰那些布正在呼吸。
阿月没有回头。
“因为你在洗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灰都洗掉了。
我晾的时候,它只剩干净了。”
彩英没有接话。
她站到阿月旁边,也看着那些白布。
风吹过来,布面鼓起来又落下去,像是一排正在缓慢呼吸的白帆,在半空中展开又合拢,像是一群正在学习怎么飞的鸟。
过了一会儿,阿月把布一块一块收下来,每一块都仔细叠好,边角对齐,叠成方方正正的包袱形状。
她没有把布还给彩英,也没有问她怎么处理。
她抱着那叠布,走到院子角落,放在石板上,像是在替它们找到了一个可以落下来歇脚的地方。
她的手指在叠好的布面上轻轻按了一下,把最后一块布角压平,然后站起来,像是把一个承诺也一起收好放妥了。
那天下午,阿月在树荫底下坐着。
她把一块白布铺在膝盖上,低头看着布面出神。
她的手放在布面上,沿着布纹慢慢摩挲,像是在用手掌重新记住布的纹理和厚度,也像是用手掌在慢慢读取那些纤维里封存的日光。
她的指尖沿着布面的纹路慢慢滑过去,停在一处编织得较密的地方,像是那里的经纬比起其他的部分更紧实。
风吹过来,布角轻轻翻动,又落回她膝盖上。
赵铁走进来的时候,她没有抬头。
“赵铁,你说这布能做什么?”
“能做好多东西,”
赵铁说,“可以做衣服,可以做床单,可以做窗帘。
你想做什么都行。
也可以放着,什么都不做,只是留着。”
阿月没有再问。
她把那块布重新叠好,放回膝盖上,轻轻按平了一个卷起的边角,像是把一件还没想好的事先放在了那里,等它慢慢成形。
她低下头,看着布面上映出的光影在风里缓慢地移动,像是一个正在走远的声音正在缓缓靠近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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