:赵铁回到城门边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他没有蹲下,靠着城墙站了一会儿,才把手掌贴上去。
石头是温的,但比早上薄了一些,像是她等了一整天,温度慢慢散了一点,像一杯水放久了,凉了,但还没冷透。
他的指尖在石面上停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阿月。”
过了好久,那边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回应:“嗯。”
那声音比早晨更哑,像是她说了一整天话,嗓子累了,又像是她一直在等他来,等得倦了。
赵铁听着那声回应,感觉到她的疲惫顺着石壁渗过来,像沙子慢慢流过指缝。
“你在就好。”
他说。
他没有问她在做什么,没有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,他知道那边没有白天黑夜,没有时间,只有等待。
他在她那里能感觉到的,只有沉默和温度。
她没有接话,呼吸声在石头的另一端很轻,像是闭着眼靠在墙上。
赵铁靠着城墙慢慢坐了下来,后背贴着石头,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从石头的另一面传过来,薄薄的一层,像是隔着一层纸在传递什么东西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他觉得她需要有人靠着。
“今天彩英说你记错了。”
他说。
“说你没她说的那么爱笑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没记错。
是她忘了。”
她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,像是在攒着力气说话。
“她以前确实爱笑。
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到。
后来她孩子没了,她就不笑了。
人的笑声也是会死的,不是一下子死的,是一点一点灭的。
先是大声笑没了,然后是小声笑也没了,最后连嘴角动一下都没有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但我还记得她笑的样子。
我不能忘。
我要是忘了,她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赵铁没有接话。
风吹过来,带着一丝凉意,像是沙漠在夜里收起了白天的温度。
他坐在那里,等着她继续。
过了一会儿,她的声音又从石头的另一端浮上来,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起来的气泡。
“你孩子也没了。”
他说。
“嗯。
但我还记得他。
没忘。”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没取。
还来不及取。”
她说那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,像是已经说过很多遍了,每一遍都把那层疼痛磨薄一点,磨到最后,只剩下陈述,不带重量的陈述。
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:“我每天夜里都在想他的名字。
想了一千多个名字,没有一个配得上他。”
赵铁没有再问。
他坐在那里,感觉到她的温度从石头的另一端慢慢渗过来。
她不再说话,他也不催。
天边开始发红了,远处的天空像被谁用一把大刷子蘸了橘红色的颜料,从地平线往上刷,刷得很慢,很均匀。
风吹过城墙,带着沙粒打在石面上,发出细密的声响,像一场很轻的雨。
“明天我还会来。”
他说。
“你如果还想说,我在这边听着。”
那边没有回答,但她的手掌还贴在石头上,没有离开。
赵铁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往回走。
石板路被夕阳照成橘红色,他的影子拖在身后,很长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,城门还是那道城门,灰扑扑的,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但他知道那道缝隙还在,她的手掌也还贴在那一面。
他走回住处,推开门,屋里是暗的。
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没有点灯。
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深蓝,然后渐渐黑了下去。
他躺下来,闭上眼,黑暗中有一个很小的孩子站在一道石头缝里,光着脚,背对着他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赵铁看着他,没有叫他,就那样看着。
孩子站了一会儿,微微侧了一下头,像是听见了什么,但他没有转过来。
然后赵铁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,窗外的风停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之前,还记不记得那个孩子的侧脸轮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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