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头村极少有热闹的时候。除了谁家办酒,就数水库开工那天喜庆。
那天村里来了一群镇上的领导,挤在破旧的面包车里,在山路上晃晃悠悠,被摇得均匀。车一停,呼啦啦往下掉人。
李苹挤在人群里,看着穿旗袍的黎书记上台剪彩,也幻想着有天能成为那样的人。
后来,方德贵死了。村里难得又热闹了一次,但不是因为办丧事,也没人给他发丧。
这次来的是一辆辆会叫的小汽车,载着一群穿夹克的领导。没有上台讲话,也没人发烟,一个个铁青着脸,像晒在院里的紫薯干。
他们脚步匆匆,先是拉起警戒线,没两天,连才打了个地基的水库也停工了。
整个村子人心惶惶,没人再敢随便找个空地聊家常,但李苹还是听见有人骂黎书记是灾星。气得她晚上睡不着觉,偷偷跑去那人地里搞破坏,还碰上了陈知远。
再然后,她最爱做的事就变成了站在村口,观察那些绷着脸的人。看他们来来往往,把一摞又一摞材料搬来运去。
李苹照常守在原位,把歪脖子树落下的枯叶跺得稀碎,像一个没人在意的小哨兵,等着看下一辆车会送来什么人。中巴车拐出来的时候,她又凑上去瞧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个女人,穿着深色外套,头发扎成马尾,单边肩膀背着个大包。李苹的眼眶忽然一热,身体已经迎了过去:
“黎桦姐!”
她一头扎进黎桦怀里,鼻子撞在外套的金属扣子上,闷闷地疼,眼泪也掉了下来。但她攥着衣角没撒手。
黎桦没动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中巴车开走,卷起呛鼻的尾气,她才后退一步,用手背蹭了下脸,鼻尖红红的。余光瞥见黎桦胸前挂着的工作证,蓝底白字,印着“调查组”三个字。
,李苹看花了眼,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种不同的红蓝黄,她的手指悬在那些颜色上方,最后还是缩了回来,现在还舍不得用。
“黎桦姐,你上次答应我的。”
她从屋里搬出画架,支在院里,又掏出那支削得只剩笔头的铅笔。画纸已经受潮,边角都蜷起来,纸面上堆满了东西。大部分都是新画的,最近村里那些外人,每一张脸都只有轮廓,没有五官。
李苹把脸藏在画板后面,露出两只眼睛,声音从画板后头传出来:
“把头发放下来。”
黎桦就把皮筋扯了,让头发散在肩上。
“笑一下嘛。”
“你到底画不画?”
“哼——”李苹从鼻腔里挤出一点声音,撇了下嘴,“黎桦姐,你这次回来还走吗?”
黎桦没有回答。从铁盒里抽出一支藏青色彩铅,跟剪彩那天穿的旗袍一个颜色,放进削笔刀里转了几圈。刀刃咬住木头,彩色碎屑一点点落下来,积在石桌上,像一小撮被碾碎的夜。
“试试这个,你之前说喜欢我穿的那件旗袍,就是这个颜色。”
李苹摆出一个哭脸:“你怎么给我削了!”
她把那支削尖了头的彩铅接过去,没舍得用,像捧了什么宝贝似的摸了两下,又小心翼翼放回去。然后抱起铁盒,啪嗒啪嗒跑回屋里,过了会儿才空着手出来。
“黎桦姐,”她重新坐回画板后,声音轻下来,“你上次走的时候,村里还没这么多事。”
“那个刘老四,现在大家都躲着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黎桦坐直了身子。
“你走了没多久,他就疯疯癫癫的,天天在村里转来转去,边跑边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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